• 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 [敦煌丝路]

    2008-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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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某些灾难性的回忆,不可饶恕的罪行,譬如战争,并不会因为时间而渐次淡出事实。其本身将永远都不会改变,将成为一个突兀的硬疣,永远存在,此愚蠢之举,将不可饶恕。

     

    的确,减罪之情状往往能阻止我们对事情妄下断论,那些转瞬而逝的事物,我们能去谴责么?橘黄色的落日余晖给一切都带上一丝怀旧的温情,哪怕是断头台。

     

    如果永恒轮回是最沉重的负担,那么我们的生活,在这一背景下,却可在其整个的灿烂轻盈之中得以展现。

    但是,重便真的残酷,轻便真的美丽?

    最沉重的负担压迫着我们,让我们屈服于它,把我们压到地上。但在历代的爱情诗中,女人总渴望承受一个男性身体的 。于是,最沉重的负担也成了最强的生命力的影像。负担越重,我们的生命越贴近大地。它就越真切实在。

    相反,当负担完全消失,人就会变得比空气还轻,就会飘起来,就会越远离大地和地上的生命,人也就只是一个半真实的存在,其运动也会变得自由而没有意义。

     

    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该要什么,因为人只能活一次,既不能拿它跟前世相比,也不能在来生加以修正。

    Einmal ist keinmal,这是一个德国谚语,是说一次不算数,一次就是从来都没有。只能活一次,就和根本没有活一样。

     

    跟一个女人做爱和跟一个女人睡觉,是两种截然不同,甚至几乎对立的感情。爱情并不是通过做爱的欲望(这可以是对无数女人的欲求)体现的,而是通过和她共眠的欲望(这只能是对一个女人的欲求)而体现出来的。

     

    对我们所有人来说,人的伟大在于他抗起命运,就像用肩膀顶住天穹的巨神阿特拉斯一样。贝多芬是英雄,是托起形而上之重担的健将。

     

    也许就产生于那位布拉格的商人第一次当面夸女儿美丽的那一刻。这个女孩就是特蕾沙的母亲,当时她才三四岁,父亲说她长得像拉菲尔画中的圣母,她牢牢记住了这句话。后来上了中学,课堂上她没有听老师讲课,却在琢磨着与她像的到底是一幅什么样的画。

    等到了谈婚论嫁的年龄,有九个男人向她求婚。一个个跪倒在她的身边,围成一圈。她像公主一样,站在中间不知道该选择哪一个。第一个求婚者最英俊,第二个最机智,第三个最富有,第四个最健康,第五个出身最高贵,第六个最会背诗,第七个曾周游世界,第八个会拉小提琴,第九个最具有男子气概。九个人都一样的跪着向她求婚,九个人的膝盖都磨出了泡。

    最终她选择了第九个,倒不是因为这个人最有男子气概,而是因为做爱的时候,她悄声叮嘱他:“小心!一定要小心!”但他故意没有采取任何措施,而且没有及时找大夫给她做人流,弄得她不得不赶紧嫁给他。就这样特蕾沙降生了。数不清的亲友从全国各地赶来,以为在摇篮边,逗着特雷沙,母亲却没有去逗,她一句话也不说。她心里想着另外八个求婚的,觉得每个都比第九个强。

    和她女儿一样,特蕾沙母亲也特别爱照镜子。有一天,她发现了眼角上有了皱纹,心里直嘀咕,当初的婚姻真是荒唐透顶。这时,她又遇到了一个男人,这人一点也没有男子气概,还犯过几次诈骗罪并有两次离婚史。她厌恶那些膝盖上跪出了泡的求婚者。这一回,她发了疯似地想自己跪下来向别人求爱。于是,她跪倒在骗子跟前,抛下特雷莎和丈夫走了。

    最具有男子气概的男人变成了最伤心的男人。过度的悲伤使他对一切都无所谓,他不分场合到处乱说,想什么就说什么。警察对他的胡言乱语非常恼火,赶紧传讯他,判了他的刑,他被投进监狱。家里被贴上了封条,特蕾莎被撵了出来,只好投奔她的母亲。

    过了没多久,最伤心的男人死在狱中,母亲拖着特蕾莎和那个骗子在一个山脚下的镇子安顿下来。继父在一个办公室做职员,母亲在商店做营业员。母亲又生了三个孩子。再后来,有一天她又一次照镜子,她看到自己老了,丑了。

     

    不久之前,我被自己体会到的一种难以置信的感觉所震惊:在翻阅一本关于希特勒的书时,我被其中几幅他的照片所触动。它们让我回忆起我的童年,我的童年是在战争中度过的,好几位亲人都死在纳粹集中营里。但与这张令我追忆起生命的往昔,追忆起不复返的往昔的希特勒的照片相比,他们的死又算得了什么?

    与希特勒的这种和解,暴露了一个建立在轮回不存在之上的世界所固有的深刻的道德沉沦,因为在这个世界上,一切都预先被谅解了,一切也就被卑鄙的许可了。

     

    为什么开枪的人是托马斯?他怎么会向特蕾莎开枪?

    因为是他把特蕾莎带到这些女人中,特蕾莎不知道如何告诉托马斯这一切,因此噩梦承担了诉说这一切的责任。她来和托马斯生活在一起,就是为了逃离母亲的世界,哪个所有的肉体都是一模一样的世界。她来和托马斯生活在一起,就是为了表明她的肉体是独一无二的,不可替代的。而他呢,他却在他和所有其他女人直接画了一个等号,他用同样的方式拥抱她们,对她们滥施同样的抚爱,他对特蕾莎的身体和其他女人的身体没有任何差别,没有,丝毫都没有。他重又把她扔回了她原以为已经逃离的世界,他让她光着身子和其他赤身裸体的女人一起列队行走。

     

    发晕,并非害怕摔下来,而是另一回事。是我们身下那片虚空发出的声音,它在引诱我们,迷惑我们;是往下跳的渴望,我们往往为之而后怕,拼命去抗拒这种渴望。

     

    她被软弱所吸引,如同被眩晕感所吸引。她之所以被吸引,是因为她感到自己软弱。当她又一次变得嫉妒的时候,她的手又开始颤抖。托马斯发现了,习惯性地伸出手;他用力地握着她的手,想使她平静下来。但是她挣脱了。

    “你怎么了?”

    “没什么。”

    “你要我为你做什么?”

    “我要你变老,比现在老上十岁,二十岁!”

    那一刻,她是想说:“我要你变得软弱。要你跟我一样软弱。”

     

    我可以说眩晕是沉醉与自身的软弱之中。意识到自己的软弱,却并不去抗争,反而自暴自弃。人一旦迷醉于自身的软弱,边会一味的软弱下去,会在众人的目光下倒在街头,倒在地上,倒在比地面更低的地方。

     

    接着,他们靠在了一起,就像一对还没有亲吻过的情侣。

    “一切都好吗?”他问。

    “是的。”

    “你去过报社了?”

    “我打了电话。”

    “怎么样?”

    “没什么。我在等着。”

    “等什么?”

    她没有回答。她不能对他说,她一直在等他。

     

    不,这绝不是迷信,这是把她一下子从惶惶不安中解救出来的一种美感,让她全身心都充满了一种对生活的崭新的渴望。偶然的幸运之鸟再一次飞落在她的肩头。她含着热泪,无限幸福地听着他在身边呼吸。

     

    假若人还年轻,他们的生命乐章不过刚刚开始,那他们可以一同创作旋律,交换动机(像托马斯和萨比娜便交换圆顶礼帽这一动机),但是,当他们在比较成熟的年纪相遇,各自的生命乐章已经差不多完成,那么,在每个人的乐章中,每个词,每件物所指的意思便各不相同。

     

    他们初遇时,一次,弗兰茨用一种奇特的语调对她说:“萨比娜,您是个女人。”她不明白,他为什么会以哥伦布刚刚望见美洲海岸一样庄严的声调向她宣告这个消息。后来她才了解,他特别强调说出“女人”这个词,对他而言,不是用来指称人类的俩种性别之一,而是代表着一种价值。并非所有的女人都称得上是女人。

     

    忠诚。是一种美德,它使我们的生命完整统一。若没有忠诚,人生就会分散成千万个转瞬即逝的印迹。

     

    背叛。就是脱离自己的位置。背叛,就是摆脱原位,投向未知。萨比娜觉得没有什么比投向未知更美妙的了。

     

    不过,如果当初你为了B而背叛A,如今又背叛了B时,并不意味着要与A重归于好。离婚后,女艺术家的生活并不像她所背弃的父母的生活。第一次的背叛是不可挽回的。它引起更多的背叛,如同连锁反应,一次次地使我们离最初的背叛越来越远。

     

    在这座教堂里,她无意中遇到的,不是上帝,却是美。与此同时,她很清楚,教堂和连祷文本身并不美,而是与她所忍受的终日歌声喧嚣的青年工地一比,就显出美来。这场弥撒如此突兀又隐秘地出现在她眼前,美得如同一个被背弃的世界。

    从此,她明白了,美就是被背弃的世界。只有当迫害者误将它遗忘在某个角落时,我们才能与它不期而遇。美就隐藏在五一节游行的场景背后。要发现美,就必须把那场景击破。

     

    人生的悲剧总可以用沉重来比喻。人常说重担落在我们的肩上。我们背负着这个重担,承受得起或是承受不起。我们与之反抗,不是输就是赢。可说到底,萨比娜身上发上过什么事?什么也没发生。她离开了一个男人,因为她想要离开他。在那之后,他有没有再追她?没有。有没有试图报复?没有,她的悲剧不是重,而是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直到此时,背叛的时刻都令她激动不已,使她一想到眼前铺展一条崭新的道路,又是一次叛逆的冒险,便满心欢喜。可一旦旅程结束,又会怎样?你可以背叛亲人、配偶、爱情和祖国,(说到底还是在不断背叛自己)然而当亲人、丈夫、爱情和祖国一样也不剩,还有什么好背叛的?

    萨比娜感觉自己周围一片虚空。这虚空是否就是一切背叛的终极?

    直到此时,她显然仍未明了,这也是可以理解的:追求的终极永远是朦胧的。期盼嫁人的年轻女子期盼的是她完全不了解的东西。追求荣誉的年轻人根本不识荣誉为何物。赋予我们的行为以意义的,我们往往对其全然不知。萨比娜也不清楚隐藏在自己背叛的欲望背后的究竟是什么目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目的就是这个吗?自从离开了日内瓦,她已朝这个目的越走越近。

     

    按她以往的习惯,她想去墓地走走以平静心情。最近的一座墓地是蒙巴纳斯公墓。墓地里是一座座脆弱的小石屋,小教堂。萨比娜不明白,为什么亡者会想让那些仿制的宫殿压在自己的头上。这座公墓就是个石化的名利场。公墓里的众生根本没在死后变得清醒起来,反倒比生前更为痴颠。他们在铭碑上夸耀着自己的显赫。这儿安息的不是父亲,兄弟,儿子或者祖母,而是名流,政要和头衔及荣誉加身的人物,哪怕只是个小职员,也要在此摆出他的身份,级别,社会地位——即他的尊严——供人瞻仰。

     

    特蕾莎知道,爱情诞生的时刻就像那样:女人无法抗拒呼唤她受了惊吓的灵魂的声音,男人无法拒绝灵魂专注他声音的女人。在爱情的陷阱面前,托马斯从来不是安全的,特蕾莎只能每时每刻为他担惊受怕。

     

    她出了门,朝河堤走去。她想看看伏尔塔瓦河。她想站在河岸上,久久地凝望着河水,因为看着流动的河水,可以让人心静,可以消除人的痛苦。河水一个世纪一个世纪在不断流淌,人间的故事就在河边发生。它们发生,第二天就被遗忘,而河水依旧在不停地流淌。

     

    要是能有什么方法把人分成不同类别的话,那么最佳的分类尺度莫过于个人内心深处的渴望,将人们引如不同的职业并终身从事。每个法国人都不同。但全世界的演员都是类似的——无论在巴黎,布拉格或者乡下最不起眼的小剧院。演员就是从小便自愿在不相识的公众面前展示自己的人。这根本性的资源与天赋无涉,是比天赋更深刻的东西,少了它,就不可能成为演员。同样,医生就是那些无论发生什么,都愿意终身照料人类身体的人。正是着根本的自愿(而不是天赋或者灵巧性)使得托马斯进入解剖室开始了第一年的医科学习,并于六年后成为一名医生。

     

    弗兰茨是对的。我想起了那位在布拉格组织签名情愿运动、要求赦免政治犯的记者。他很清楚这种情愿运动帮不了犯人,其真正的目的不是为了真的就能释放那些犯人,而是为了明白仍然有人无所畏惧。他所做的也近乎是在演戏,但他没有别的可能。在行动和演戏之间,他别无选择。他唯一有一种选择:要么演戏,要么什么也不干。在某些情况下,人注定要演戏。他们与沉默势力的抗争,是一个剧团向一支军队发起的战斗。

     

    等等,如此等等。在被遗忘之前,我们会变得媚俗。媚俗,是存在与遗忘之间的中转站。

     

    卡列宁如果不是一条狗,而是一个人的话,它肯定早就对着特蕾莎这么说了:“听我说,我不乐意一年到头嘴里叼着一个羊角面包。你就不能给我弄点新鲜的东西吃吗?”这句话蕴涵着对人类的谴责。人类之时间不是循环转动的而是直线前进。这就是为什么人类不可能幸福的缘故,因为幸福是对重复的渴望。

     

    (特蕾莎看见托马斯蹲在地上修卡车。)

    为了不让卡车周围的人看见,特蕾莎躲到了一个树干后,但她的眼睛始终盯着托马斯。她深感内疚,都是因为她,托马斯才离开苏黎世回到布拉格,又为了她而离开布拉格,甚至在这里,她还继续烦他,甚至当着奄奄一息的卡列宁的面,虽然没明说,但还猜疑、折磨他。

    她总是在内心深处责备托马斯爱她不够深。她认为自己的爱是无可职责的,而托马斯的简直就像是一种恩赐。

    现在,她明白自己是多么没有道理:如果真的很爱托马斯,那她就应该和他一起留在国外!那儿,托马斯是幸福的,新的生活展现在他面前。而她却离开了他,独自出走了!当然,她当时自以为这样做是出于好意,是不想成为他的负担!可是这种好意难道不是遁词吗?其实她知道托马斯会回来,会来找她的!是她在换他,拖累他,一步步把他往底层拖,就像仙女把农夫引入泥炭沼,让他们淹死在那儿。她利用托马斯胃痉挛的那一瞬间,骗取他发誓与她去乡下定居!她真够狡猾的!每次她叫托马斯追随自己,目的都是为了考验他,为了证实他是否确实爱她,以至于把托马斯拖到这个地步:头发花白,筋疲力尽,指头僵直,再也握不住外科医生的解剖刀了。

    他们走到了尽头,从这里还能去哪儿呢?决不会让他们去国外。他们也永远都回不了布拉格,谁也不会在那儿给他们一份工作,至于去另一个村子,何必呢!

    上帝啊,难道真的非得来这里,才能让她确信托马斯是爱她的吗?

    托马斯终于将卡车的车轮重新安装好了。小伙子们从卡车的侧栏翻进车厢,发动机隆隆响起。

    特蕾莎回到家,放了一池子洗澡水。她泡在热水里,想着自己耗费一生的精力,滥用女人的软弱来对付托马斯。人们都倾向于把强者看成是有罪的,把弱者看成是无辜的牺牲品。可是现在,特蕾莎意识到:对于她和托马斯来说,事实则相反!甚至连她做的梦,都好象摸准了这个强大男人惟一的弱点,向他展现特蕾莎的痛苦,使他不得不退步!特蕾莎的软弱是咄咄逼人的,总是迫使他就范,直至使他不再强大,变成她怀里的一只野兔。特蕾莎总想着这个梦。

    特蕾莎走出浴缸,去找了件礼服连衣裙。她要穿上最漂亮的衣服讨托马斯的欢心,让他高兴。

    她刚扣上最后一粒纽扣,托马斯就叫嚷着闯进屋里,身后跟着合作社主席和一个面色苍白的青年农民。

    “快!拿烧酒来,要度数高一点的!”

     

    跳舞时,特蕾莎对托马斯说:“托马斯,我是造成你一生不幸的人。你是因为我才来这儿的。是我让你到了这么低的地步。”

    “瞎说,”托马斯反驳道,“首先,这么低,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们在苏黎世,你可以为病人做手术。”

    “你可以摄影。”

    “我们俩不能比”特蕾莎说,“对你来说,你的工作比世界上的一切都重要,而我呢,随便干什么都可以,我不太在乎。所以我什么也没有失去,而你却失去了一切。”

    “特蕾莎,”托马斯说,“你难道没发现我在这里很幸福?”

    “可你的使命是做手术呀!”

    “使命?特蕾莎,那是无关紧要的事。我没有使命。任何人都没有使命。当你发现自己是自由的,没有任何使命时,便是一种极大的解脱。”

    听他说话的预期,无法怀疑他的真诚。特蕾莎又看到了下午的那一幕:托马斯在修卡车,她发现他老了。她如愿以偿了,因为她一直希望托马斯变老。她又想到了童年的小屋里的那只被她紧贴在脸上的小野兔。

    变成一只野兔,这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忘记他是强者,这以为着从此谁都不比谁强。

    男人女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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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关爱之轻. 2008-1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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